毛泽东是怎样把《红楼梦》当作历史读的
事件时间：1964-08-18
作者：黄拙吾（洪清档案整理组）
标签：毛泽东, 红楼梦, 历史阅读, 阶级斗争, 文学史, 思想史, 红学
毛泽东是怎样把《红楼梦》当作历史读的
毛泽东一生多次谈论《红楼梦》，其兴趣并非来自普通读者的审美欣赏，而是源于他独特的阅读方式——把《红楼梦》不仅当小说读，更当作“历史”读。
这种读法与他的思想结构、历史观与革命实践密切相关，也使《红楼梦》在他的阅读视野中呈现出与传统红学不同的面貌。
1938 年，他在延安“鲁艺”讲话中第一次提出：《红楼梦》“有极丰富的社会史料”。
到 1961 年，他进一步强调：《红楼梦》“不仅要当作小说看，而且要当作历史看”。
1964 年，他更明确地说：“我是把它当作历史读的。”
毛泽东为何如此解读？他所说的“历史”，又包含哪些层面？
从他几十年关于《红楼梦》的谈论整理来看，“当作历史读”大致包含五层意思。
一、从时代背景读：把《红楼梦》视为 18 世纪社会史的镜像
毛泽东首先从作者所处时代背景来理解作品。
曹雪芹生于康熙、雍正、乾隆的时代。毛泽东认为，这一时期：
- 封建制度已经显露衰落迹象
- 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出现某些“萌芽”
- 社会旧秩序与新需求之间发生矛盾
因此，《红楼梦》中的人物精神状态、家族组织方式、家庭内部冲突，都可视为时代矛盾的反映。
毛泽东由此提出一套“人物政治光谱”：
- 左派（封建主义的叛逆者）：贾宝玉、林黛玉、晴雯
- 右派（封建秩序的维护者）：贾政、王夫人、王熙凤
这一分类在学术上可能不被普遍接受，但在毛泽东自身的阅读体系中是清晰的。他甚至认为曹雪芹本人：
“想补封建制度的天，但写出来的却是封建家族的衰落。”
他把作者置于时代背景中，用阶级与制度变迁来解释文学创作意图，这就是他所谓“历史读法”的第一个维度。
二、从宗法关系读：看到家长制度的瓦解与封建纽带的断裂
封建社会的骨干是宗法制度。
毛泽东认为，《红楼梦》精细呈现了这一制度在晚期封建社会的松动与瓦解。
他特别指出：
- 贾琏不再服从其父贾赦
- 王夫人与凤姐之间互相利用、互相算计
- 贾政虽然深重父母之命，却也不能真正掌握贾府局面
- 贾母名义上是最高家长，但子孙们“各有打算”
毛泽东总结这一点：
“家长制度是在不断分裂中。”
换言之，他把那些看似家庭伦理的情节，视为社会制度瓦解的象征。这是他历史读法的第二层。
三、从经济关系读：把家族衰败视为经济结构动摇的结果
在毛泽东看来，一切社会关系变化的根源最终在于经济关系。《红楼梦》描写的封建家族衰败，本质上是经济基础的动摇。
他特别强调：
- 贾府的经营失败
- 家族内部经济分配失衡
- 土地买卖导致旧贵族阶层瓦解
毛泽东引用“陋室空堂”这一著名判词，认为这是土地、产业不断易手的见证，也是封建经济结构不稳的体现。
他在阅读中看到：
“统治者腐败无能，经济关系变化导致封建制度本身动摇。”
这属于将《红楼梦》作为经济史材料的一种解读。
四、从政治关系读：把《红楼梦》视为“社会政治小说”
毛泽东读《红楼梦》非常看重第四回“葫芦僧乱判葫芦案”，称之为全书的“总纲”。
原因在于此回揭示了“护官符”，也就是贾、史、王、薛四大家族之间的权力关系网络。
他还提出：
- 康熙至乾隆之间有两大政治派别
- 雍正对另一派进行打击，曹雪芹家在其中受牵连
因此，他认为作者写四大家族兴衰绝不只是写“家事”，而是在以“假语村言”隐写政治斗争。
毛泽东的判断是：
“《红楼梦》是一部顶好的社会政治小说。”
他把文学文本当作政治史资料来读，这是“历史读法”的第四层。
五、从阶级关系读：把《红楼梦》视为形象化的阶级斗争史
这是毛泽东读《红楼梦》最核心的部分。
他认为小说中：
- 四大家族属于统治阶级，共三十余人
- 其余三百多人是被压迫阶级
- 小说中涉及“大量死亡、牺牲与压迫”，反映阶级矛盾之尖锐
他甚至说：
“不读五遍，就没有发言权。因为你不能把阶级关系弄清楚。”
这不是阅读文学作品的要求，而是研究社会结构、阶级关系的要求。
对毛泽东来说，《红楼梦》是晚期封建社会阶级压迫与统治瓦解的生动案例，是理解封建社会运行机制的“形象教材”。
结语：毛泽东的《红楼梦》读法，是政治史与社会史的读法
毛泽东把《红楼梦》当作历史读，并非要验证具体史实，而是把它作为描述封建制度运作、家族结构崩塌、社会矛盾积累和阶级关系紧张的一部大型“社会百科”。
在他的认知体系中：
- 《红楼梦》不是风月之书
- 不是才子佳人的悲剧
- 也不是宫闱秘事的寓言
它是一部关涉社会制度、家族结构、政治斗争、经济基础与阶级矛盾的叙事作品，是观察封建社会全部矛盾的窗口。
正因如此，他才会说：
“不读一点《红楼梦》，你怎么知道什么叫封建社会？”
毛泽东的读法不必然是红学的唯一解读，但作为一种政治与社会史的阅读方式，确实让《红楼梦》呈现出另一种厚重的面貌，也展示了他如何在文学作品中寻找历史规律、社会形态与时代矛盾的线索。